谢春江先生序
(刊载于《费名瑶印痕》)
费名瑶先生与艺术的结缘,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。
他的启蒙老师,是他的祖父费化农老人,老人饱学儒雅,诗书画印,四艺俱精。多半为了排解寂寞,同时觉得孺子可教,于是乎老爷子正儿八经地教起来,小孙子也就八经正儿地学了起来。正学得好好的,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,把传统文化,送上了砧板。舞文弄墨,被裁定是封建士大夫的闲情逸致。祖孙俩怕招惹是非,再无兴致。一段祖孙教学佳话,就此在惶恐中,匆匆画上了句号。
费名瑶先生,是时正值青春年少,精力充沛,不久便专一倾心于篆刻了,好在一方石头,刻上几个字,又多半是人皆有之的名字而已,还不太引人注目,也很难给按上什么罪名,若是刻的是毛泽东诗名,还是挺时髦的咧!
这镕书法、绘画、雕刻于方寸之间的传统艺术,很快就吸引住了他。这不一刻,就刻了四十余年,而且不仅是欲罢不能,还越刻越来劲。
费先生刻了四十余年的印,走的是自己的路。就如学木工,先须过“锯直刨平”的关,才能在以后拓造木器中、施展自己的巧思一般,他先是啃《说文》,记篆字,临碑帖,读印谱;继之,通过细朱、满白印的反复镌刻,掌握各种刀法,熟悉各类石质;而后,由近及远地摹刻历代名印,从中汲取滋养。他坚信,自己要是一上来,便弄汉印,与其说是“取法乎上”,还不如说是好高骛远。费先生没有烧炷香,拜名家为师,是“无党无派”。
生性不爱张扬的费先生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默默地刻着,他刀法娴熟,出手很快,几十年中,上手的印早逾万枚。
他有一个信条:有刻无类。平头百姓有索,欣然刻之;书画家相索,欣然刻之;当官的来索,依然是欣然刻之。由来是有求必应,不怕赔功夫,有时还赔石头。他常说:“每当我的刻刀举起之时,快乐便开始了,刻印的快乐贯穿在创作的整个过程中,我无暇顾及其他。”是的,对费先生而言,每一颗待刻的印,就像是展示在陈景润眼前的数学题,就像是初中生手中担着的新购的游戏软盘,无由怀疑,确实是乐在其中啊。
他的另一个信条是:刻印应该“因人而异”。这一点,与国画理论中的“随类赋彩”很为相似,费先生为人治印,很注意“投人所好”,尤其是为书画家治印,更是十分注意书画家作品的艺术风格,力求与之般配。认识到在书画中,印章处于“辅佐称臣”的地位,这不只是一种清醒,更是对艺术的虔诚,太难能可贵了。
你读他的印谱,面目之多,每每令人恍如踱入了百花园。
细朱文显然是他用功夫最多的。风格或平和简静,对之如对未央宫,对打坐僧,对垂钓叟,印面尽现赵时棡、韩登安、陈巨来三公之神韵;或婀娜遒丽,似吴带当风,又似游鲤在池,极富赵之谦、吴让之的情致。费先生在高兴时,还会在印面上搞一些“小动作”,如在笔划间,悄悄嵌入一枚古色古香的小泉币,甚至藏上一匹单足而立、闭目养神的仙鹤。更有一次,他在一枚多字数朱文闲印中,首尾各刻了个仅稗子大小,却眉清目楚的印中之印,如同梵蒂冈这个意大利罗马城中的国中之国,而且是一朱一白,真是生面别开,奇趣盈溢,见者无不拍案称绝!
白文对费先生而言,也断非弱项,他的急就章,多为白文,他惯常是略一思索,便直接石上奏刀,运刀如笔,刀过意显,顷刻成形,千态万状,自然和谐,或凝重,或酣畅,无羁绊中见性情。每有可观,先生则不免横生吁叹,正所谓: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其实,这在书法中,也可以得到印证,《鸭头丸》、《祭侄稿》等传世瑰宝,恰恰都不是刻意为之的。
他也刻一些中规中矩、楞头楞脑、有诏版味儿的满白印,很像康熙时林皋玩的那路,变化仿佛不多,但显得很庄重、大气,我揣摩他莫非有意在打造一种有时代气息的官印,因为我发现他为干部刻印,每取此法。
至于费先生自己,更看重借鉴汉铸印的白文,你看他郑重其事地把他的“二钧汝堂”这方斋印,放上了印谱的封底“压轴”,用意再明白不过了。
他的印刻,渐渐不胫而走,这正应了“好酒不怕巷子深”的老话。虽然他从不张扬,名气却一日日大起来。他的印蜕,被好事者频频搬上报刊,编进了书,不单东邻日本、韩国的朋友为他写文章、编专页、颁奖牌,连大老远的美国、德国也不时有人上门来求印订刻的。
我时常在奇怪,费先生在篆刻上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,他居然另外还有一大摞爱好:书法、石雕、种花、养鱼、摄影、跳舞、乒乓、旅游、住宅设计等等,而且无不玩得像模像样,举例来说,他的乒乓水平,就让他协助训练过几年上海市少年集训队。
如说他还有不愿意做的事,那大概就是编他的印谱了,不是诸多朋友的反复怂恿,让费先生感到众情难拂,这本印谱就无由得见了。我当时也是积极的起哄者,为此没少费唇舌,我分明也在功臣之列。
但当他把编就的印谱搁在我面前,央我在印集前随便写些什么时,我知道报应来了,咎由自取呗!不过,好在我与费先生交游数十载,自不愁没有可说的,于是写下了以上这些文字,倘若它真能多少有助于读者了解费名瑶先生,那我就不胜欣慰之至了。
二00三年三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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